像片上的東說念主，穿西服，打領帶，方圓臉，面部線條輕柔，門牙微凸，笑起來功令紋深深。

客戶們很容易用這張像片深信文東軍的行狀，行為又名房產中介司理東說念主，他用這張像片作念統統酬酢軟件的頭像，像片所代表的行狀標簽永遠比他本東說念主先一步出目下東說念主們眼前。從2015年起，文東軍成為又名房產租出牙東說念主，他作念過銷冠，在兩三年前成為門店司理。

他的生涯險些圍繞著這張像片所代表的趣味趣味張開，行狀占據他一天24小時中的一半還多，他在那些剩余的時代里，作念犬子、丈夫和父親。

4月19日晚上近10點，文東軍在北京安慧東里的房產租出中介門店內打完臨了一個招聘電話后胸痛難忍，趕赴齊門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貞病院（以下簡稱“安貞病院”）就醫，當晚被送入搶救室，病歷涌現，文東軍主動脈夾層，急性非ST段舉高型心肌梗死。4月27日早上7點多，35歲的文東軍心跳罷手。

2015年10月，文東軍剛入職時，在北京奧林匹克叢林公園拍照留影。受訪者供圖

倒在周日晚上的房產中介從業者

出目下東說念主們視野里的文東軍要比像片上的他臉更大些，功令紋和眼袋更深，也更胖些。他身高180厘米，在東說念主群里顯眼，但笑起來的憨態沒變。

4月19日是個周日，按照正常的節律，這是一周繁重作事的完畢。

他今日的作事從早上8點多運行。8點53分，因房產網站上的端口報買率（實行端口的購買轉機率）低于50%，指點條款他到亞運村旗艦店面談。9點03分，另一作事群中，有東說念主發言，條款他提報當日功績標的及不達標愉快。之后的兩個多小時里，不同的作事群中，指點們數次催促著功績。下晝4點多，功績壓力又一次貼面而來，“相近區域齊簽冒煙了，我們才個位數，我們得用勁，加油了，敬畏標的就是敬畏我方。”

租客們聚積在周末看房，店里的牙東說念主忙不外來，他也襄助對接房源，指點將當周的功績統計在群里，他回復：收到。

4月是房產中介們眼中的租房小旺季，年后的春天，外來打工者們來到或者回到這座城市。忙到晚上10點的周末，不算超出預期的加班。

文東軍在晚上7點56分在酬酢平臺上商量客戶，“未來來看房嗎？”晚8點前后他戰斗了一位求職者，這位求職者此前莫得作念過租房中介，文東軍逐字逐句向他先容這個行業，“剛入職，你就隨著他們望望屋子，帶帶客戶，他們騎車帶著你。”求職者惦記我方記不住屋子的門招牌、朝向和學區，文東軍安危他，“你念念得太復雜了，租房不需要記住這些。”

似乎怕新東說念主畏難，他又專門打了一個小時電話向對方解釋，這通電話一直打到晚上9點42分。掛掉電話后，晚9點52分，他又語音回復了對方的問題。

他底本還計較再約一個同事談談，但掛掉那位求職者電話后，他跟在店里恭候他的同事說，讓他先走。

妹妹文東清猜念念，文東軍體格的不適不詳在那時還是難以隱忍。

接近晚上10點，他喊文東清騎電動車將他送往安貞病院。

燈影斑駁，在路上的十幾分鐘，文東清眼看哥哥的體格氣象越來越差，“一運行他還能給我看燈指路，到背面他的臉靠在我的背上，還是說不出話了。”

文東軍在參預急診后險些站不住，他立即被送入搶救室，醫師見知文東清，文東軍是急性心梗，中間文東軍被推到CT室，幾十米的走廊，文東清隨著推車捏著哥哥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讓他深呼吸，別垂死，文東軍唇色發白，他只來得及把手奧秘碼告訴妹妹，要她刷卡付錢。

安貞病院的病歷涌現，患者胸痛陸續不緩解，住院會診為主動脈夾層、心肌梗死。

當晚，文東清一直守在搶救室門口，醫師告訴她，病東說念主隨時有人命危急。文東清不敢告訴父母，她打電話給邯鄲故我的嫂子崔萬敏，崔萬敏察覺到情況貧乏，買不到火車票，她連夜乘出租車趕往北京。

之后的幾天，文東軍一直未出搶救室，家屬隔著屏幕和他通話，崔萬敏問他痛不痛，他說不痛，“他從來莫得讓我惦記過。”4月21日，家屬央求護工襄助給文東軍換下穿著，那時文東軍身上照舊上班穿的襯衣、西褲和皮鞋。

到了背面文東軍談話還是不澄瑩，他對著太太擺手，“趣味趣味是讓我且歸，別等著了。”崔萬敏安撫這個老是顧慮的東說念主，“你別惦記，家里我齊安排好了。”

4月27日，家屬接到病院文牘，文東軍已罷手心跳。

“比擬乖”的東說念主

本年1月18日，文東軍就嗅覺過體格不適，那天是個周日，他念念就第二天的團建向指點請假，但被拒卻。他當周的功績未能達標，指點回復他，“不簽單，還不參加團建，那能行嗎？”

文東軍的家東說念主也向新京報記者說明，那段時代，他確乎嗅覺到體格不適。1月12日，他告訴太太，我方去病院作念了檢查，醫師說沒什么事，頭暈可能是熱情作用。

事實上，周一是文東軍的單休日，但像這個沒能請下假來的周逐個樣，他的單休日也險些總被作事占據。文東軍地方的作事群涌現，2月1日，他因周末簽單數不達標而被條款周一停休。他的酬酢平臺上，也記載了2025年7月14日，周一作事的一天，“今天本來是念念著在家宅一天的，10點半-19點半的時代就此略過……因為在作事。”

陳十八在2023年10月被文東軍招入團隊，他向新京報記者描述了文東軍典型的一天：早上8點45之前到店；9點之前簽到打卡；開晨會；給業主客戶打電話，去業主家里實地看房作念評估價；口試新東說念主；打客戶電話回訪訪房源行不成，親身對接客戶需求，找房源給伙計；在系統上看伙計和客戶疏通本色，進行復盤。陳十八說，一線的牙東說念主在晚上9點傍邊放工，但文東軍險些每天齊作事到晚9點以后，“未必我十一二點途經店面，他還在。”

文東清一直知說念哥哥忙，事情多，兩東說念主在北京合住一套出租房，住里外衣間。她睡得早，險些老是她還是睡下，哥哥才到家。哪怕是放假中庸家東說念主在沿途，他的電話也一直沒斷過。但直到哥哥物化后翻看他的手機，整理他的遺物，一家東說念主才知說念，在人命的臨了一段時代，文東軍在過一種若何的生涯。

手機相冊里有許多文東軍被罰跑步的記載，本年4月7日，文東軍因新收房源未達標被罰跑步5公里，4月8日星期三早上8點58分，文東軍的水印相機涌現他在奧森公園。4月13日，他又因未約到候選東說念主口試而被罰跑。

文東軍被罰抄的企業價值不雅。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 攝

除了罰跑，文東軍的手機里還有好多帶著水印的抄寫像片，一運行文東清不解白哥哥奈何老是抄相通的東西，自后才發現這是公司的企業價值不雅。4月4日的作事群中涌現，文東軍因昨日功績未達標被總監條款罰抄10遍公司的責任、愿景、價值不雅，條款他今日10點半發群里。還有東說念主在群內為此簸弄：“你倆連著寫幾天了，準備當書道協會會長了。”今日10點13分，文東軍交出5張A4紙、約1500字的抄寫說明。

舊年9月、10月、11月他齊有被罰抄的記載，有一次因未能實時回復音信被罰抄100遍標語，指點告訴他，“加油矯正”，文東軍講述：“調動近況”“必須矯正”。

凌天曾在2020年至2022年作念過文東軍的同事，他和陳十八齊向新京報記者說明，他們在任時，公司里面就將跑步和抄寫定為刑事職守，凌天曾被罰抄過20遍房源信息，也有全店的牙東說念主因未達到標的而被集體罰跑。僅陳十八在任的10個月內，文東軍就屢次被罰跑步快要10次，“他未必因為罰跑步來不足開晨會，就發來打卡的像片告訴我們在跑步。”

不僅被罰跑和罰抄，文東清還在哥哥的聊天記載中看到了不少罰金。文東清一運行看不懂哥哥手機里的“術語”，她只謹記哥哥跟她說過，這個月又有好多罰金，她在聊天記載里搜索“罰金”，一個也沒搜到，背面才曉得，要搜“保證金”和“樂捐”。4月2日，有同事截圖告訴文東軍“你又被干了3000塊”，文東軍回復：“哈哈”“既來之則安之”。另一個作事群里，涌現文東軍招聘數據不達標，上月未能入職2個東說念主，他提前交了1000元保證金。

崔萬敏說，文東軍是那種“比擬乖”的東說念主，不會偷奸耍滑，也不會拒卻，“可能有的東說念主看到指點下達的貪圖會抗擊，但我老公是那種軍法從事的東說念主。”凌天也說，文東軍是那種老是“我方扛”的東說念主，“有東說念主可能會和指點叫板，但他不是那種脾氣的東說念主，他什么齊憋著。”

“比擬拼”的東說念主

練習文東軍的東說念主齊說，他是“比擬拼”的那種東說念主。2015年文東軍來到北京后就一直從事房產租出作事，百家樂IOS/安卓通用版/手機APP下載那張老是出目下東說念主們視野里的頭像，也拍于他入職早期，那時候的文東軍眉眼間還帶著少許稚嫩。

崔萬敏試著念念象文東軍行為一個農村孩子在“北漂”著手是如何過的，“他奈何認清那些樓棟單位呢？他那么內向，奈何去和客戶交談呢？”

文東軍不肯與太太傾訴初來北京的不易。文東軍的母親告訴記者，犬子曾和她說過，他其時揣了200元來北京，舍不得租屋子，更舍不得住貨倉，在橋洞里睡過。自后入職這家房產中介公司，在地鐵線絕頂站更遠的村子里租了間房，莫得窗戶莫得淋浴武藝，他愛干凈，買了“熱得快”，沉溺洗頭。

就那樣過了一年多，他搬到東三旗隔鄰的城中村，住進村民自建的“捏手樓”，騎電動車通勤。2021年前后，他日子稍好了些，花2000多元租了套兩居室。

文東軍也在那時成了銷冠，凌天就在那段時代與他同事過。凌天形容他的作事立場是“以誠待東說念主”，“他其實是一個很內向的東說念主，能一句話說完的事，不繞彎子。”凌天說文東軍不忽悠客戶，屋子有什么癥結他齊照實說，這種竟然的陣勢為他積存起一批老客戶。“他的功績應該算得向前10%”，兩東說念主齊在亞運村片區，騎著電動車帶客戶看房頻繁常偶遇。文東清說，哥哥功績好，“有同事向他借功績他一般不太會拒卻。”

前兩年，文東軍從一線牙東說念主升級成了店長。

陳十八謹記，他在任的那十個月里，文東軍指示的門店在亞運村大區基本上一直是前三。

本年2月4日，文東軍趕赴南京參加公司的第十五屆金鷹峰會，公開貴寓涌現，金鷹峰會是這家公司年度最高榮譽嘉會，用于犒賞上一年度功績與文化踐行杰出的職工與團隊。

在練習的東說念主眼里，文東軍身上的重壓并未因昔日的作事獲利而有涓滴的削弱。本年3月，在某作事群中，指點將2025年3月的數據拉了一個表格，敦促職工們對比舊年銷售量。2025年4月15日，有指點給文東軍發信息，“今天沒功績孝敬啊，直面我方目下還是慢了的事實。”在他的郵箱以及作事群里，充滿了大批被催單、被催功績的聊天記載。

凌天在2022年下野前，與文東軍同處于一種“熬鷹式”的懲辦之下，“上面給的任務，如若完不成，會罰現款。”不僅如斯，沒完成任務的東說念主員會被聚積起來開會、復盤，“未必候到點了，我們齊知說念今天這個任務是不可能完成的了，但不讓走，就坐在那白等著。”下野后，凌天與文東軍碰面契機更少，凌天說，行為店長，“一天四五個會，他作事到晚上十一二點齊是常態。”

貼心店長

陳十八在2023年10月被文東軍招入我方的團隊，他謹記，口試時，文東軍與他聊了兩個鐘頭，比起片面的測驗，那場口試更像前輩對新東說念主的行業解惑。陳十八之前未涉足過房產行業，文東軍告訴他作事奈何作念，問題如何化解，和業主客戶奈何疏通。

到了二面，文東軍騎著電動車接陳十八去總監那邊口試，按捺后又送他回地鐵站，直到他獲勝入職。

這種親力親為的存眷一直陸續很久。陳十八莫得師傅帶，行為店長的文東軍就成了他的師傅，入職那天，文東軍請他吃暖鍋，邊吃邊向他老師矜重片區的房源，一運行陳十八帶客戶心里沒底，文東軍也隨著他沿途，“險些我叫他10次他有7次齊要和我沿途去。”

陳十八說，文東軍對同事和下屬的存眷也惠及到店里每一個東說念主，哪個月功績好，文東軍會帶著同事們吃飯，夏天給大家買西瓜飲料，有同事家里東說念主來北京，文東軍也幫著安排。

文東軍的手機文獻傳輸助手中，記載著多位同事的誕辰。有職工在心愿單里寫念念要皮鞋、防曬霜，他齊私費購買。

本年2月4日，文東軍趕赴江蘇南京參加公司舉辦的金鷹峰會。受訪者供圖

崔萬敏還謹記，舊年下半年，文東軍竟然拮據，但又以為該給同事弄點吃的，就我方買來排骨，燉了兩大鍋，騎著電動車把排骨拉到店里去。配偶倆視頻，文東軍對著鍋里咕嚕冒泡的排骨，臉上是泄氣的臉色。

陳十八印象里，文東軍算不上嚴厲的上級，他特地愛說“優秀！”即等于功績完成得不好，文東軍也不會罵東說念主，“他會把你叫昔日交心，翻開別的同事的聊天記載，讓我們學習東說念主家的疏通陣勢。”凌天則沒見過文東軍跟誰翻過臉，“上級管下級，罵東說念主的齊有，但東軍不是這么的東說念主。”

行為店長，文東軍承擔著大批來自上級的壓力。凌天說，筆據公司的條款，每個一線牙東說念主齊應該綻放“端口”，所謂端口，是房產網站的付費賬號，用來開發房源找客戶。購買端口的用度需要一線牙東說念主自行承擔，不少牙東說念主不肯花這筆錢。但上面指點的條款是，如若底下開的端口不夠，門店司理要被罰錢。文東軍愿意我方被罰錢，也不肯強制條款一線職工用錢濫觴口。

凌天念念，這一方面是他對新東說念主的憐惜，“不少東說念主初來乍到，又得租房又得吃飯，買一個端口幾百塊，那亦然一筆不小的開支。”而另一層費神是，文東軍瀕臨弘大的招聘壓力，“目下年青東說念主流失率太高，走一個他得再招兩個，為了讓底下的東說念主更厚實，他不肯把濫觴口行為強制條款。”

本年3月，一個同事下野，告訴文東軍我方“身心俱疲”，文東軍安危他默示貫通，并轉賬666元。

陳十八還是下野兩年，但來到北京時，也仍然惦記住要和文東軍再碰面。舊年11月，他本念念約文東軍碰面，但今日的文東軍作事忙碌，竟然抽不開身，竟沒念念到兩東說念主錯過了臨了一面。

“老伴”

文東軍上一次回故我是3月22日，第二天是周一，他送兩個孩子上學。女兒舍不得他走，問爸爸什么時候再歸來。文東軍接待女兒，下個月再歸來。那天走之前，文東軍如正常回家相通，陪母親聊天，把故我的屋子、太太在城里租的屋子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

本年過年回京時，文東軍帶回了女兒的小馬剪紙，貼在北京出租屋的衣柜上。崔萬敏說，這兩年，文東軍常跟她說，我方可能是老了，運行念念家了。

本年過年，文東軍將女兒的小馬剪紙帶回北京貼到了他的出租屋衣柜上。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攝

他和太太探究回邯鄲，他們測驗了邯鄲的房地產阛阓，和北京大不相通，許多東西要從新學起，又傳聞鹵肉鋪獲利，崔萬敏去鋪子前蹲點，發現也莫得商業。

他跟太太暢念念過把錢攢夠了的生涯，“休息一年，修修家里那輛十三年前買的面包車，也像東說念主家開房車那樣，出去望望大千宇宙，拿個魚竿，走哪釣哪。”

2014年，文東軍和崔萬敏貫通，兩東說念主碰面第一頓飯吃自助餐，文東軍把肉烤好，夾到崔萬敏的碗里，給崔萬敏拿飲料，“這個東說念主應該不孬”，這是崔萬敏對文東軍的第一印象。

12年來，崔萬敏齊認為我方沒看走眼，文東軍脾氣內向情切，“他不是油腔滑調的東說念主。”逢年過節家里來親戚，文東軍齊是阿誰鉆進廚房里作念飯的東說念主。

平日里文東軍作事忙，兩口子的時代不是總能對得上，能接通視頻電話的時候，文東軍要太太把手機瞄準睡著的孩子，“這個是側著睡的，阿誰是平躺著睡的，他一個一個看。”無法通話的時候，崔萬敏把孩子的視頻拍下來發給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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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平均每個月能拿到2萬元傍邊的工資，文東軍仍然保留一種近乎尖酸的省儉，他和妹妹住在距離門店走路約5分鐘的合租房里，與室友共用廚衛，房租每月兩千多元。他的外賣軟件里，險些齊是10元傍邊的訂單。他會買10塊錢三袋的速凍水餃我方煮。他不奈何為我方買穿著，本年年頭，為了參加南京的金鷹峰會，才由妹妹陪伴，買了身失業裝，上衣褲子齊沒越過200元。

在僅我方可見的帖子中，文東軍發布了和太太的娶妻照，上面寫，“感德有你，聯袂同業，沿途渡過十一個春秋。”

文東軍和崔萬敏曾暢念念過晚年生涯，崔萬敏要文東軍養好體格，“目下齊是爺爺帶娃。”崔萬敏的聊天記載里還有文東軍的留言，“老伴，我愛你。”

“叫我老伴，是但愿能白頭相守的趣味趣味。”

（應受訪者條款，文中受訪者名字為假名）

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

剪輯 胡杰 校對 陳荻雁